您的位置:   网站首页    行业动态    青年评论工作坊 |我们还呼唤真理吗?布莱希特《伽利略》在中国的四十年

青年评论工作坊 |我们还呼唤真理吗?布莱希特《伽利略》在中国的四十年

阅读量:3688035 2019-10-22


点击上方“戏剧与影视评论”可以订阅哦导读
四十年前,在“文化大革命”结束的特殊背景下,黄佐临回避布莱希特《伽利略》对科学家社会责任的讨论,强调追求真理的勇气;四十年后,伊凡·潘特列夫在上海话剧艺术中心执导《伽利略》,在怀疑当今时代真理价值和人民力量的前提下,选择消解主题,转向了碎片化的文本拼贴和娱乐化的解构处理。
上海话剧艺术中心今年的“经典话剧·上话重绎”项目请来德意志剧院客座导演伊凡·潘特列夫(Ivan Panteleev)与上话的演员合作,排演了布莱希特的《伽利略》。《伽利略》可以说是布莱希特倾注心力最多的一部作品:作者1938年流亡丹麦,40年代客居美国,50年代重返柏林,数十年间三易其稿。《伽利略》成为布莱希特代表作品之一,也标志着他思想的成熟,记录了他身处社会环境的变迁。这部戏对中国也有特殊意义:1979年,陈颙邀请黄佐临到中国青年艺术剧院共同执导《伽利略》(当时叫《伽利略传》),成为“文化大革命”结束后中国大陆舞台上演出的第一部外国话剧,当时轰动国内剧坛,影响超出文化界,引起了思想界乃至全社会的讨论。今年恰是青艺版《伽利略》上演四十年整,上话选择重排这部戏,也是一种纪念和传承。有意思的是,相隔四十年的两个版本,虽然都保留原作的叙事,却又都有意背离了布莱希特的写作意图,而上话版《伽利略》更是在主题处理上走向了四十年前青艺版的背面。
伽利略有许多重要科学成就,布莱希特选择他证明和坚持日心说作为剧本主线,呈现伽利略从壮年到暮年的半生。伽利略改进望远镜,进行天文观测,证明哥白尼的日心说,因为坚持这一发现遭受教会迫害,在教廷审讯下宣誓放弃学说,却又在软禁中秘密写下《关于两门新科学的对话》。布莱希特在剧本中刻画了伽利略的复杂形象:他既是捍卫真理的大科学家,也是贪图安逸的饕餮客;他被迫公开宣告放弃真理,却又秘密传递科学薪火。剧本有两次重要转折:当弟子安德烈和磨镜匠绝望又忧伤,认为伽利略一定会为捍卫真理而牺牲时,伽利略却向教廷的刑具低头了;当安德烈深怀鄙夷探望软禁中的伽利略时,却得到了老师新著《对话》的手稿,原来伽利略一直冒着巨大的危险秘密写作,安德烈偷带出的这部科学名著,后来奠定了两门新学科的基础。通过这两次转折,布莱希特让观众在惊异中思考:科学家可以贪生怕死放弃真理吗?科学家可以为发现和传播真理而忍辱偷生吗?剧本三易其稿,布莱希特对伽利略变节的态度也发生了重要的变化。在1938年的初稿中,伽利略明确告诉安德烈,自己并不是为了继续研究、传播科学才暂时噤声,他之屈从教廷仅仅是因为怕死。伽利略自己剖白这一行为是否值得原谅?布莱希特在此为观众解读留出了空间。安德烈用塔楼的坍塌比喻伽利略的变节:一座塔楼倒塌时产生的噪音比当初修筑过程中的声音更大,腾起的灰柱比塔楼更高,但当灰尘散去时,人们或许会发现,倒下的只是顶部十二层,底部的三十层仍伫立着,日后还可以在上面再筑高楼──中国成语所谓“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布莱希特在第二稿中删除了安德烈的比喻,让安德烈与伽利略的对话更具冲击性:弟子大加赞扬伽利略“留得青山在”的智慧,老师却打断他的颂歌,沉痛忏悔,认为《对话》丝毫不能改变他犯下的罪。第一稿中,伽利略询问科学界同仁的情况,安德烈没有回答,而在第二稿中,安德烈告诉他,正因为他的噤声,科学家们都退缩了,“当笛卡儿听说这个消息时,就把自己关于光的本质的论文放进了抽屉”。伽利略背弃的不仅是科学家个人对真理的忠诚,他背弃了整个科学界,乃至广大人民。布莱希特的这个转变有其社会背景:写作初稿时,布莱希特刚从纳粹德国逃出,他深深感觉到在法西斯统治的高墙下,真理与科学家是如此软弱;修订二稿时,美军在日本广岛和长崎引爆的原子弹惊骇了全世界,帮助制造原子弹的科学家们开始了反思,科学和科学家的伦理问题引起普遍关注,布莱希特在这样的社会氛围下,更多强调了科学家的社会责任,他不再认为放弃真理的行为可以原谅。

《伽利略》海报
1979年青艺版使用的剧本由丁扬忠自第三稿德语版译出,今年上话版的剧本由导演潘特列夫改写、李健鸣翻译,也是建立在第三稿的基础上。第三稿除了语言,与第二稿差别不大,但青艺版观众的反响却完全不是惋惜或谴责伽利略,而是感动、同情甚至夸赞:“他巧妙地遣开监视他的人,偷偷地把这部宣扬科学真理的宝书,交给安德烈亚,放在他的内衣袋里”,“科学真理悄悄地从意大利的国境传出,伽利略带来的科学的曙光又普照在人间了”![1]布莱希特预期的间离和思考在1979年的北京失效了。演出会产生这样的效果,是因为时代背景太过特殊:十年动荡结束,人们刚刚从黑暗中解脱出来,渴望破除迷信、思想解放,渴望真理和科学,比起科学家的社会责任,科学家在权威高压下追求真理的勇敢更为重要。陈颙写道:“我们理解到这个戏中蕴藏着强大的思想解放的力量,那冲破神权、寻求生活哲理的力量使我们的观众甚至产生了一种不可抗拒的反应,超越了我们舞台创作者本身所具有的思想容量。”[2]黄佐临对剧本主题的概括是“打破神的权威,确立人的尊严” [3]。神的权威和人的尊严在当时中国都有具体的含义,尤其对于知识界,教会的权威和对伽利略的迫害立刻使人联想到“文化大革命”时期铺天盖地的偶像崇拜和对知识分子的迫害。主创和观众也都刚刚步出黑暗,丁扬忠下放农村时,用交代“罪行”的白纸偷偷翻译《伽利略》剧本,黄佐临被批斗和抄家,许许多多的观众自己就有被迫放弃真理的经历,看着舞台上的伽利略对抗教会、维护真理,心中自然激荡,看到伽利略临刑变节,也很难不感到同情和理解。特殊的社会背景是一方面,另一方面,主创意识到布莱希特的剧本核心并非追求真理的勇气,要如何处理伽利略放弃学说的情节?黄佐临在中国排演的第一部布莱希特戏剧是《大胆妈妈和她的孩子们》,他尝试效仿了作者的间离表演方法,但排演《伽利略》时却没有这么做。布莱希特明确指出扮演伽利略的演员不能让观众认同和喜欢自己,否则就达不到间离和让观众思考的目的,哪怕是面对安德烈的长篇自我谴责,也绝不可“用自责来获取观众的喜爱”[4]。青艺版的处理恰恰相反,公盾记录演出中伽利略把《对话》交给安德烈后,“悲喜交集,他不禁号啕大哭,又不禁高兴地大笑起来”[5],这样的表演很难不让观众认同角色,据说数学家华罗庚看到伽利略忏悔一场,非常动情,甚至座中泣下[6]。除了表演的处理,青艺版还删去了伽利略讨好教会的台词,以免有损伽利略伟大的英雄形象:他坚持真理,虽然在死亡面前退缩,但因此痛苦地谴责自己,冒险写出《对话》,保留并传播了科学的薪火。青艺版的伽利略不是布莱希特笔下的伽利略,这是剧场创作者积极的“误读”,这样的“误读”更能反映时代,激活当时的观众。

《伽利略》海报
四十年前,在特殊的社会背景下,追求真理的主题被放大;四十年后,潘特列夫与上话演员合作,是否终于呈现出作品本意,讨论了科学家的社会责任呢?上话版在剧本上改动不多,保留了完整叙事,以拼贴的方式在一些场次的开头或结尾加入兰波的诗歌,在鼠疫一场加入17世纪欧洲鼠疫的原始记录。有多处删减,比如删去了宣告伽利略的发现为真理的克拉维奥主教,删去了支持伽利略的铁匠万尼,删去了狂欢节市民的游行与歌谣,删去了安德烈偷递《对话》出国。萨尔提太太由中年男演员扮演,路德维克和安德烈由年轻女演员扮演。演员着现代服饰,剧中还有不少现代元素,罗马假面舞会上的学者不是戴假面而是扮成蝙蝠侠和美国队长,替代狂欢节一场戏,所有演员上台以角色之外的身份席地而坐嗑起瓜子,并以当代哲学家斯坦因维格的哲学文本为台词进行交谈。但添加的这些哲学文本、诗歌、记录,似乎都只起到当场烘托气氛、表露人物内心情感(比如被毁了婚约的维尔吉尼亚)的作用,而不与主题发生联系。萨尔提太太的反串、维尔吉尼亚往身上套的层层T恤、上蹿下跳的超级英雄,在这些流行文化和娱乐化元素面前,科学与权威的斗争、科学家的变节与忏悔,这些情节倒显得不那么重要和严肃了。几处删减好像于主线剧情无碍,却进一步消解了科学与真理的重要性。剧本中小修士上门来找伽利略,告诉他如果宗教信仰动摇,家乡受苦的穷人就会失去生活目标,伽利略纠正他,穷人需要的不是安慰剂而是科学。争论中,修士被伽利略正在进行的研究吸引,伽利略制止道:“你不该读这个吧?──行吧,你已经开始读了。”修士全神贯注,忘了此行目的,还向伽利略求教,更成为他的门生。伽利略认为,人民自然会投向科学的,他相信人民的理性,小修士不就是最好的例子吗?上话版却删除了争论之后的戏,小修士没有为科学所吸引,没有成为伽利略的弟子,连安德烈也在开头结尾伽利略两次长篇大论时酣然睡去。自然,安德烈偷递《对话》的最后一场也没有了,伽利略忏悔完毕,向观众报告“我要去吃饭了”,全剧结束。伽利略使用的塑料天体模型玲珑小巧花花绿绿如儿童教具,难以激起对天体运动的宏大想象,和其他舞台处理一样,无意强调科学的魅力,反而刻意消解真理的价值。
四十年前的演出后,黄佐临谈道,“美国1946年演出《伽利略传》,他们的主题放在反原子战争,因为那时正是广岛炸了原子弹以后,群众心理认为原子弹很可怕,他们的主题就是反对科学发展,写科学家的良心。我们这次演出主题就不这样,我们搞四个现代化正好需要推动科学发展”[7]。其实布莱希特绝不会反科学,伽利略对科学的追求贯穿三稿剧本,青艺版只是将其放大,正是在肯定科学价值的基础上,伽利略与教会斗争才伟大,放弃真理后果才严重。当真理的价值被贬低时,伽利略背弃真理的行为也好像不必苛责。上话版中,伽利略到最后原本已身形佝偻、步态缓慢,舞台灯光也随之昏暗,显得软禁中的老年生活更为凄苦。但当看守离开,四下无人之时,伽利略告诉安德烈自己其实一直在偷偷誊抄《对话》,话音未落,舞台灯光彻亮,伽利略腰也直了,步也健了,容光焕发,原来凄苦和病痛只是假装,接下来的话不像忏悔,倒像邀功。如果说青艺版是用伽利略强烈的自责来获得观众的情感认同,上话版则根本不认为伽利略放弃科学有多严重,因此他可以轻松又得意。坚持科学真理不再重要,科学和权威的斗争也失去了分量。有意思的是,布莱希特明确反对用夸张搞笑的表演方式将教会人员的形象漫画化[8],上话版的红衣主教却穿着可蒙犬似的层层叠叠流苏红袍,蹒跚在台上,两手不断挥舞红绸,还被衣服绊了一跤。布莱希特是希望以自然的方式呈现教会角色,因为他们在这部戏中并不是落后的宗教的象征,而是黑暗的强权的象征,是世俗权力而非神学思想。布莱希特说,教会人员的表演应该让人联想到当代的银行家或者政府议员[9],黄佐临也为教会人员找到当代对照,说“审判官就是康生之流”[10],这样,教会与科学家的斗争才能在当代产生意义。上话版的主教却是讽刺性的漫画角色,愚昧、好笑,但不能引发现实生活的联想,真理与权威的斗争也停留在舞台表达上,无法产生现实意义。上话版虽然身着现代服饰,使用现代元素,却没有当下化,是导演对中国社会不了解吗?从剧本和舞台处理来看,另一种可能是,导演认为真理与权威的斗争在当代已经失去重要性,不再有讨论的价值。
科学家放弃了真理,“没有英雄的国度是不幸的”,《伽利略》是悲剧吗?布莱希特认为不是。布莱希特始终相信一个可以自由追求科学和真理的新时代,他在初稿后附道,往往剧本会将表达主题的文本放在最后,但《伽利略》中更重要的却是第一场对于将要到来的新时代的宣言。[11]即使科学家像伽利略一样退缩了,新时代仍会到来,因为它靠的不是个人英雄,而是广大人民。布莱希特不是在原子弹爆炸后才意识到科学家的社会责任的,对他来说,社会责任的含义就是科学家要和人民站在一起,这从一开始就是剧本的重要部分,只是在第二稿中更加完整和突出。如布莱希特的好友本雅明所说,这个剧本真正的主角是人民。忏悔一场,伽利略告诉安德烈,观测天体的斗争和罗马的家庭妇女争取牛奶降价的斗争息息相关,“如果不进入人民的队伍,还算得上是科学家吗?”只能算是“会创造的侏儒”。如果为科学而科学,科学就会任权威摆布,成为“教会的女儿”,在伽利略的时代,后果是用谎言代替真理,在布莱希特客居美国的时代,后果就是原子弹。一方面,科学家应当自觉站在人民一边;另一方面,人民会自发地“抢走望远镜,瞄准折磨他们的人”。正因为人民永远有反对压迫的要求和力量,新时代的到来才有希望。这种希望集中体现在狂欢节一场,游行中的歌谣欢快地唱着:如今有了伽利略和他的望远镜,地球绕着太阳转,老板绕着仆人转──新的学说打破等级秩序,怀疑精神破坏剥削基础。伽利略坚持的日心说不仅是一项科学真理,也是人民对抗教会权威的武器。上话版将这一场删除,代之以慵懒地席地而坐,嗑着瓜子讨论哲学,这是又一次消解和偏离主题。人民的形象是琐碎的、娱乐的、不斗争的、不反抗的。由于相信新时代,布莱希特不认为他的《伽利略》是悲剧;由于脱离黑暗进入科学时代,青艺版《伽利略》对科学的激情中也透出乐观;但消解科学和真理、不相信人民的上话版,却可以说是社会意义上的悲剧。
青艺版的误读是在特殊时代背景下有意为之,激烈的社会反响证明它的确把握了时代命脉;上话版则刻意避开了对科学、真理、科学家的社会责任等宏大话题的讨论,转向碎片化的文本拼贴和娱乐化的解构处理,或许这正是另一种“当下化”:我们生活的时代,像赫胥黎预言的,真理湮没在琐碎和娱乐中。只是在保留布莱希特完整剧本结构的情况下,要以消解主旨的方式对主题进行解构,显得有些力不从心。更重要的问题是:在这个信息爆炸、物欲膨胀、真正的思想仍旧矜贵的时代,真理与权威的关系、科学家的社会责任、知识分子的社会担当,都亟待讨论,布莱希特希望用《伽利略》讨论的问题,是今天的中国社会应该问、应该思考、应该回答而非绕开的问题。
 
注释
[1]公盾:《一曲实践是检验真理唯一标准的赞歌》,《读书》1980年第2期,第24页。
[2]陈颙:《从〈伽利略传〉到〈高加索灰阑记〉》,《我的艺术生活》,中国戏剧出版社,1999年。
[3]高音:《新时代不加粉饰的图像——被中国演出的〈伽利略传〉》,《中国戏剧》2012年第9期,第59页。
[4]Werner Hecht,Materialienzu Brecht’s “Leben des Galilei”,Frankfurt:Suhrkamp,1968,pp. 32-37.
[5]同注1。
[6]同注3,第60页。
[7]《黄佐临与美国留学生的谈话》,《戏剧艺术》1983年第4期,第2页。
[8]Bertolt Brecht,“Notes to Life ofGalileo”,ed. Ralph Manheim,trans.John Willett,London:MethuenDrama,2008.
[9]同上。
[10]黄佐临:《在〈伽利略〉排练厅内的讲话》,《我与写意戏剧观:佐临从艺六十年文选》,中国戏剧出版社,1990年,第198页。
[11]同注4。
(原载于《戏剧与影视评论》2019年9月总第三十二期)
(版权所有,未经许可禁止转载,转载合作请联系后台)
作者简介
蒲文妍:复旦大学本科毕业,中央戏剧学院戏剧文学系硕士生。
《戏剧与影视评论》是中国戏剧出版社与南京大学合办的双月刊创办于2014年7月由南大戏剧影视艺术系负责组稿与编辑本刊以推动中国当代戏剧与影视创作的充分“现代化”为宗旨
拒绝权力与金钱的污染,坚持“说真话”的批评
投稿邮箱:dramareview@126.com
微信号:juping_2016

在线QQ咨询,点这里

QQ咨询

微信服务号